我的老同学

我的老同学

一诚  2012.2.18

老同学，就是老早以前的同学。

老同学，就是小同学，就是老人们小时候的同学。

老同学，就是自己老了以后特别关注、非常愿意搅和在一起的老早以前小时候的那些同学。

同学，一般来说应当包括小学、中学和大学的同学。再广义一些，还包括幼儿园的同学，可惜笔者没有上过幼儿园，从小就输在起跑线上，失去了结交一批小小同学的机会。至于硕士博士研究生层次的同学，笔者是没有资格去冒名高攀的。

按照上述“老同学就是小同学”的定义，笔者的老同学难以包括大学阶段的同学，因为自己进入1977级大学课堂的时候，已达30岁高龄，早已越过了“小时候”那个可爱的青少年时期。大学毕业30年来，大学同学的来往倒是不少，聚在一起虽然十分亲切友好，但却过于拘谨客气，尤其是一些比我们小10几岁的年轻同学，总是特意把“老大哥”们供奉在上席上座，抬举问候，添茶敬酒，与单位里重阳节会餐时小干部哄老干部的那个场面虽然不同却有所相似，因而只能算是“老同学”关系的一种特例，另当别论，不在本文所议范围之内。

这里说的老同学，都是年纪相当的花甲老者，但是大家都对小时候一起上学、玩耍、折腾、捣乱、恶作剧等等一干往事记忆犹新。这里说的老同学，都是具备爷爷奶奶身份，在别处道貌岸然，人五人六，但是大家凑成一堆，则张口直呼其猪名狗姓，高喊粗俗外号而倍感温柔多情，时不时互翻老底，揭丑为荣，忆苦为乐。这里说的老同学，就是一帮在别处必须一本正经，在此处则尽可以满嘴不正经的老家伙。

老家伙们聚在一起，真是心情舒畅。当年的莫逆之交，如今卸了妆，脱去行头，露出来的还是那一副副臭德性。有谁想猪鼻子插葱——装象么？算了吧，谁还不知道你能吃几碗米饭，喝几碗汤。

老同学之间，年龄会相差个一两岁、三几岁，这个差距在青少年时期是很算数的，如今年逾花甲，理应忽略不计，可是大家心里头还是有些影响，骂起仗来、逗起嘴来，小一点儿的、低年级的还是会谦让着大一点儿的、高年级的。其实，那小一点儿的、当年低年级的，如今可能已是某高校里颇有建树的老教授了，然而在老同学之间，他永远仅仅是“初中的”，无法升级，不服气不行。

老同学们，有的一起下乡插队或兵团军垦，又成了老乡亲或老战友，这就延伸了一段中学毕业以后的故事，如今叙起旧来，更多了几个话题。

老同学的故事，有正剧也有闹剧，有喜剧也有悲剧。正剧似乎平淡无味，没啥说头儿，闹剧则跌宕起伏，引人入胜。喜剧自然是让人满心愉悦、荡气回肠，悲剧则五味杂陈、一言难尽。老同学聊天叙旧，是为了舒畅开心，并非举行历史研讨和道德审判，有些当年同班、同级或同校者，曾经在悲剧中有过不太令人愉快的表演，那就尽量不去提他，不将其列入本文定义的“老同学”之列就是了。其实，这也就包含了一定程度上理解谅解的意思，我们都知道，造成无数悲剧的那个年代实在是太疯狂了。

老同学叙旧，多数不在家中。当着风和日丽、天气宜人的时候，常常是早上到公园找一处僻静茶座，每人一杯盖碗“三泡台”，桌上摆满了各家提来的水果瓜子，还有供中午饱餐的大饼熟肉凉面，一直扯到日头偏西，方才各自打道回府，去给儿孙做晚饭。

老同学聚会，红白喜事便是集结号。一番问候之外，主人去忙他的正事，客人们照例叙旧，尤其是感叹人生苦短，时光如梭。前辈人走了，儿女们长大了，我们能不日渐衰老吗？于是岁月紧迫感加倍沉重，相互叮嘱保重身体，随遇而安，知足常乐，小富即安，时不我待，欢度余年为要。

老同学聚会，总是那么轻松愉快，不过也有气氛比较紧张激烈的时候。那天，几对老同学夫妇凑在一起，聊着聊着，话题便转入了家务。这一面，列位家庭主妇奋起声讨自家老公，慷慨激昂，此起彼伏，直将男人们形容得馋懒慵散，老年痴呆，鼻青脸肿，体无完肤。那一面，老爷儿们吐着烟圈，咂着美酒，嚼着肥肉，笑容可掬地聆听这亲切悦耳的夫人交响乐，并无丝毫辩解之意，还时而予以若干补充。揭批高潮过去，众人大笑哈哈，原来是一出即兴创作的喜剧小品而已。娘的！天知道刚才挨骂的谁。

当然，老同学之间来往的分寸也要注意是在什么场合。有一回，老同学甲退休无事，跑到即将退休的老同学乙的单位办公室，推开门大叫一声“哎！老不死的！”于是只见屋里众人面面相觑，莫名其妙，老同学乙则扭过头去，接着宣讲自己刚才没有说完的话。老同学甲意识到有些不对头，便转身退出了。后来，甲见到了丙，咒骂那天乙对自己的不理不睬，丙却直言“你活该”。原来，乙上初中时得一外号，英语为“old  man”汉语为“老不死的”，同学之间叫惯了，乙本人也坦然认可，但是在同学圈子之外则难以接受。丙说：“你退休前在自己单位也是一个体面人物，竟在乙即将退位的敏感时刻跑到他当主任的地盘上乱喊叫，岂不让人斯文扫地？”甲说：“这倒也是。可当时那老不死的，对我是脖子不给。”——所谓“脖子不给”或者“不给脖子”，是一句兰州俗语，属于“不给脸面”的提高级。

老同学要是有机会同行外出旅游，就太好了。去年秋天，我们拼凑了一伙人，脱离家务，撇开儿孙，游山玩水，浪迹天涯，有吃有喝，有说有笑，多么惬意！回想55年前结伴大串联那份儿穷逛，莫不喜气洋洋。西北旱鸭来到海边沙滩，面对相机镜头，你看有些奶奶情不自禁的那般癫狂、那份儿妖精。回到兰州，一位雅号“胡拉耶夫斯基·默默维奇·罗里罗索夫”的同学与我携手制作两张光盘奉献大家，一盘是数百张照片，集各位驴友的光辉形象与沧桑嘴脸之大成，另一盘是记录此行的录像DVD。在录像片头，赫然大字标明“26位同学好友领衔主演”，并且隆重推出我3岁外孙女的童声独唱版《中国人民解放军进行曲》的前3句，而另一位画外配音者邓丽君老大妈只能屈居其次了。

老同学们交往几十年，如今嘻嘻哈哈地聚在一堆儿，自我感觉良好，似乎真的还很年轻哟。然而这时候千万不要有一个正牌的年轻人掺乎进来，比如听到前次带团的那个20多岁导游开口闭口“叔叔阿姨”地一叫，便觉头脑瞬间醒悟，自知不可过于轻浮。年轻，岂是可以山寨的吗？

那天我问一位当教授的老同学：“文革”中你老爹被打成“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那时候他有多大岁数？答曰：40几岁吧。我说：那时我们不是看着他们很老很成熟么？答曰：现在40岁的人更是这样看着我们。

乐而忘忧，不知老之将至。心态好，自然是极为可喜的事情。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儿孙自有儿孙福，爷爷奶奶不要包揽太多。我的老同学们，抢抓机遇，痛痛快快地潇洒几年吧。

中学时期，一位老师曾经引用古词警诫我们：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如今我们已是真正的白头老者了，再套用“莫等闲……”，该怎么说呢？